我那时尚无女友,在英语角即可以练习口语听力,又可泡漂亮美眉解我烦忧,世上鲜有此一石二鸟之事,正是功利主义者的最佳选择,我于是每周末出没于人大英语角。如此往复一载,居然也混了个脸熟,以至北外一美眉称我为“老面孔”。口语亦有小成,起码开头三句半不带打呵。英语角聊天,话题无非个人简介、相关考试、外企工作、出国留学、流行文化、京城游览之类,谈过几回再侃侃俨然就是个会家子,可以博得几句“You English is very good”之赞美。然而再多说几次也无益于继续提高,边际效用递减嘛。所以,当初始目标完成之后,必然有其他因素使我一如既往地扎入英语角,那是就漂亮美眉了。此时已经是春暖花开季节,许是我配了副隐形眼镜,目光锐利了许多,才发现原来此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想想真应该感谢这些美眉,正是她们前飞(飞往美利坚)后继地投入英语角对话大业,才会鼓动我等中华男儿孜孜不倦地学说洋话。
印象中和我聊过天的漂亮美眉大约也有几十位,大多记不得了,留下五六位尚有可圈可点之处,芳踪无觅,留此存照。最早接触过的一位,因为不知道芳名,姑且称为美眉甲,其人清丽不可方物,交谈时两臂交叉于胸前,摆出一副自卫架势,令前来追捧的男士们望而生畏。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不说,好似明星回答记者提问。美眉甲自称练过拳击,更让人疑心是国产女007。遭遇这样的冷美人还是知难而退保全自身为妙。
美眉乙在英语角颇为醒目,她一头金发,当然是染过的。我以前总纳闷这么漂亮的美眉为什么英文也说得如此流利,碰到她以后才明白。这里英语好的男士们争着抢着跟她讲英语,好比上了免费口语速成班,她的英语没法不好。一次碰见美眉乙在跟一个恐龙聊天(恐龙这个词够损,但换个词更损),好容易逮到她周围没有男生。天赐良机,我急忙趋前,装作一副侧耳倾听她们聊天内容的姿态,不时趁机狠瞟美眉乙几眼。站了还没有两分钟,刚打算和美眉乙讨教几句,她突然有事要走,和恐龙告别了。这下可把我套牢了,若要马上走开就会暴露动机,没办法只好跟恐龙周旋一阵找个机会开溜。
美眉丙属于女强人一类,既有林青霞的美艳,又有吴士宏的强悍。她好象有北大背景,英语讲得象是家乡话,自我感觉极好,神气活现。印象中见过美眉丙两次,最后一次听她和中国证监会一位职员谈资本市场,我没有插话。她说着说着从精致的皮包内掏出一本旧书,题为《资本运作与管理》。我笑了笑,看来漂亮美眉也不能免俗。以后再没有见过美眉丙,可能她如愿出国读MBA了吧。
记得是作家刘墉说过,要惊艳就要到女孩子多的地方。大约一年前我在英语角认识了美眉丁。当时一堆男生围找她找话说,我也凑上前。一眼看上去,她打扮得像个韩国时髦女郎,以至于很多人都问她是不是日韩留学生。"不,不过我有很多日韩朋友。"原来美眉丁芳龄二八,父母送她到瑞士的一所美国人办的中学里读书。我正好刚去过瑞士,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道别的时候还自作多情地给她留了一张名片。晚上回去正在感怀,忽然接到美眉丁打来的电话,她说她要去美国伯克力参加夏令营,有些文件看不懂,要我帮忙。第二天下午我收拾一番,单刀赴会,在当代商城下边的星巴克咖啡厅和美眉丁聊了两个小时。这位新新人类让我瞧了个仔细:头发是染得黄黄的,一耳有银环一耳没有,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对劲,原来她把眉毛剃了,这才称得上是"美眉"(没眉)。美眉丁抽起烟来,讲起在海外的生活,那些烦恼和快乐。她似乎对中国不太了解,以为我们这九百多万平方公里只住了两亿人。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真正存在所谓的新人类。八十年代人以为自已够酷,其实商家在操纵他们作秀。美眉丁去瑞士后,我一直通过电子邮件和她保持联系,她是一个可爱而单纯的北京女孩。
和美眉戊聊天是我的在英语角的诸多经历中最富有挑战性的一次。美眉戊是那种奶油蛋糕式的美女,甜得发腻,引得英语角众英豪尽折腰。我杀向她的时候她正和一个白领模样的老兄谈话。听了两分钟,知道老兄口语比我还差,先树立了点自信。又听了两分钟,知道美眉戊学会计专业,打算出国,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排。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遂大言不惭地发言,作行家里手状。美眉戊果然中招。正得意时,一高大威猛男生半路杀出。其人出言不逊,和我用洋话对阵,一时难分伯仲。双方表面上在讨论留学中的细节问题,实则为争取美眉戊的注意力。我俩苦斗方酣,不想让白领渔翁得利,径自绕过我们与她重续前缘。和我对阵的哥们见状,一时没了兴致,悻悻败下阵来,伤心人别寻怀抱了。我再次冲锋陷阵,三两下击退白领,重新取得与美眉戊聊天的话语权力。我一边眼观六路,一边使话题深入,以使周围环伺之虎狼不能轻易入局。这一招颇为受用,美眉戊听得高兴,挑战者也只一两个回合就被我打退。惜乎她住在北三环东段,只聊了一小时就告辞了。
在英语角认识的美眉庚和我过丛甚密。她是日本留学生,初来北京,到英语角被我撞见。日本美眉在那里更其稀缺资源,一上来大伙就蜂涌而至,以体现我堂堂中华之好客风范。有位仁兄一时兴起,大谈民族历史问题,硬把日本美眉吓跑了。后来我在天桥下偶遇美眉庚,闲谈几句,问清住址;次日即潜入留学生楼,登门造访。和日本美眉讲英语感觉更自然一些,毕竟大家都不说母语。我请她喝过几次咖啡。直到有一天她汉语讲得比英语还好,我们就用中文交谈了。
大概人们不愿珍惜轻易得到的东西,人大英语角总是很难见到人大学生的身影,至少人大学生在这里的比例远远小于在校园的其他场合。这方便我在此间隐蔽作战,更可以向同室谎报战果。倒是北外女生常常光顾此地,据说是因为比较容易找到自信。她们往往群聚而至,到英语角大搞串连活动,想和你聊就说不着急我还得等朋友一块回去;不想和你聊就说我得找我的同学了。和我谈过天的几位北外女生个个冰雪可爱,聪明伶俐,难怪该校名媛辈出了。
一次和一个白领聊天,他告诉我,十年前他头一次来英语角,如今再来,发现这里的水平没有变化。我想大概英语角只适合英语口语启蒙的,练到一定火侯就可以退出江湖另寻名师了。还在此地留连忘返的无非两类人,一类是自个儿在家说话没人听,跑到这里给年轻人讲人生经验的;另一类专瞄漂亮美眉,瞅准了迅猛出击。英语的话语中心自然就是洋人和美人了。有两个洋哥们几乎每次都来人大英语角,比重重压力和动力下的我还有热情,大概就是在美国他到大街上狂喊几嗓子也没人搭理,到这儿一堆第三世界青年听他讲经的缘故。美人未必要英语讲得好,做听众亦可,但若无美眉助阵,一个谈话圈子注定维系不久。对此,别有用心的同志们都心照不宣。一回我见一堆人听一个长者侃谈,中间有位漂亮美眉,我专门缺德使坏,把她从圈子里拉出来,横刀夺爱,结果众人都用恨恨的眼光看着我。晚上九点之后,美眉渐渐离开,不怕黑也不怕冷的男士们就会像一个个女生靠拢,围成小圈。如果坚持到十一点之后,连最可怕的恐龙此时都成了可爱的天使。
我们生活在福山所谓“低信任度”的社会中,社团组织不甚发达,陌生人之间交流与信任殊难达成,英语角无疑是有限的公共交往空间中较为活跃和成功的一个。在这里,年轻的朋友摒弃了成见和戒心,在一起自由而平等地对话。虽然我已经告别了大学时代,告别了英语角,但我会记得,在成长的岁月里,它曾经是我寂寞心路上的感情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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