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驾驶舱的控制台挪移，她喊哑了，口快干死了。三个小时前她从游艇上跳下来，开始了下午的畅泳。真子很喜欢裸泳，为了找到合适的空间回归大自然，今天她和几位好友开游艇到偏僻的地方试水。午餐时她们三个女子打了一轮扑克，真子输了；她必须第一个下水，告诉同伴该位置的水温、水势等游泳的舒适度，同伴根据各项指标做出整个下午的祼泳计划并用无线电通知伊藤仪雄。伊藤是她们的上司，他远在东京的太太刚刚生了一对千金，伊藤今晚在公寓准备“家宴”等待这三位美女同事，就算庆祝他当上爸爸。

    以前真子总怀疑自己是在水中出世的。在大海的怀抱中，她一丝不挂地体验美人鱼的优雅和舒畅；她下潜、上跃、仰翻，配合游艇上的喇叭做水中芭蕾的动作。活着就是好！真子忘记和阳子、静子说话，她们不知在吵些什么。又潜了一口上来，真子有些累了，她挥手示意她们可以下来了。没多久，阳子从船头用一个近乎完美的动作钻下来，噗一声就不见了，海水的波浪没留下什么浪花。静子没有下来，她指着游艇尾部示意真子上来。不知静子还要等多久，真子掉头朝尾部游来。

    “快点，真子，快！”，静子在上面疯狂跑动，甲板嘭嘭作响。她手里握着望远镜，边跑边大声叫，迅速冲入船舱内！时间是塞班当地时间14点25分，真子贴着游艇向尾部移进，再过七八米就可以爬上去。这时候静子又在上面大喊：“真子，你上来了吗？你在哪里”。真子双手扶着艇壁，双脚停止踢踏，全身接近完全静态。她不敢动，也不敢叫，她惊呆了！

    鲨鱼旗戳破出面，从游艇的尾部右侧三十米处冲来！

2
    真子想起了妈妈，她一人含辛茹苦地扯大她，供她上大学。真子妈妈在家乡的水产行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到冷冻库上班，晚上八点才到家，一做十多年，日日如是。真子出来工作后就想攒钱买房子，让她妈妈退休，搬到东京和她一起生活。东京的房子太贵了！妈妈总在电话里这么说。其实，真子知道妈妈不愿意离开家乡，她怕在东京不能工作，又怕真子花太多精神在她身上。妈妈也知道真子为了升职才争取到驻外的工作。真子是妈妈的骄傲！她已拿到相当于小公司课长的薪水，她的目标是挤入大公司的部长级收入，尽快在东京买套150平方米的房子。

    鲨鱼旗冲来了，只有十米！真子闭上眼睛，静静期待死神的出现。时间一秒、一秒、又一秒！！死神与她擦肩而过，加速向前冲去。“快、阳子，快逃！”，甲板上的静子已发现鲨鱼没有袭击真子，她已抛出救生圈，正在船头放下软梯。本来，阳子已在船头下面等软梯，她应该也看见鲨鱼旗了，但她也靠在船边不敢动。鲨鱼一次冲过，阳子被它用鼻子撞开！幸运的是，鲨鱼没有张口咬她。

    阳子惊恐万分，她正在张开嘴大口大口透气，身子已穿过救生圈；而甲板上的静子绝望大哭，她手里还握着防鲨镖枪，口中不断重复着水中两人的名字！这时，真子想起小时候的一幕：她父亲和舅舅被抬回来，还有其它人等几具尸体。父亲是渔民，那天带年轻舅舅出海，舅舅只是跟着去玩。他们的船遇到沉船意外，船工失散，找到时全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听说是鲨鱼咬的，不是少了腿就少了胳膊。

    真子渐渐恢复镇定，她返身朝船头的阳子游去。

3
    不知鲨鱼只是路过，还是会折回来，如果后面有鲨鱼群，那就完蛋了。鲨鱼旗在远处回旋，它想做什么？真子是扶着游艇靠拢过去的，静子放下望远镜才看见；但她反应很快，从驾驶舱门边拉出尼龙绳，在离船头五米处放下。

    静子放下尼龙绳就喊：“真子，绑在身上”，真子正在寻觅那条鲨鱼，它一下子没了身影。前方的救生圈任其浮沉，阳子会不会吓晕过去？真子双眼睁红了，她没有哭。没有人帮助阳子的话，她很危险，甚至有可能被咬死、溺死、或者吓死。“只有我能帮助她”！真子拉着尼龙绳向阳子游去。阳子是同事中最漂亮的，她有着天使的气质和魔鬼的身材，怪不得连鲨鱼也看上她！真是条好色鲨。

    甲板上的静子已经不会大叫，“天哪！真子你先上来不好不好”， 静子伏在栏杆上哭泣。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真子游出去。“静子，你四处找找”，真子提醒静子注意，鲨鱼随时会出现，给予致命的一击！快点，真子心中暗暗提醒自己。手指碰到阳子的脚了，她还穿着黄色的比基尼，没脱光就下水。真子刚才在船边恢复了部分体能，她抓住阳子往回拉。阳子还能动，她只是昏睡一会儿。真子把尼龙绳绑住救生圈的绳子，抬手示意静子开始拉。

    它来了，鲨鱼！鲨鱼它又回来了！静子握着望远望大喊，她忘记去开机卷起绳子。本来她应该马上启动卷绳机，把吓成半傻的阳子吊起来。真子误会了，她放开尼龙绳，自己朝软梯游回来。鲨鱼已调整好角度，直线推来，速度并没有刚才那么快。

    “你不能不管阳子啊”，静子在栏杆边急得又哭又跳，她用手亡命地拉着尼龙绳.....静子年纪最小，她已经失去了必要的理智。

4
    在真子已抓住了软梯的同时，鲨鱼已逼近阳子的救生圈，仅离十多米！“射它！射它！杀死它”，真子忍不住也呼天抢地！

    在船头发狂的静子操起镖枪，站在栏杆中间，左脚已踩上最在高的折合处。真子没有爬上去，她双腿一蹬，跃出去已二米远，抓住尼龙绳往后扯。救生圈上的阳子拼命在踢脚，已听不到她的声音。真子的妈妈当年见到父亲的尸体后被人拖离现场，当时她也是不断在踢脚。

    海水染红了，鲨鱼并没有离开，它咬了阳子的脚。
    鲨鱼头突然抬出水面，它想袭击还挂在软梯下的真子。
   “畜生！杀死你”，镖枪瞄准、发射！
    中！镖尖钉入鲨鱼的眼眶，它勃然大怒，在海面翻滚！
    尼龙绳被鲨鱼的身体碰到，它刹那拉紧两头。

    嘭！船头的静子被震下来，因为游艇在晃动；救生圈里的阳子可能已经昏死，鲨鱼刚才中镖后转身时再度攻击她。软梯上的真子已放弃阳子，她伸出手朝刚落水的静子方向拍打着水面....她祈求静子能游回三四米，让她拉回来。静子在尼龙绳上，她自己不知如何是好，还在叫着：“阳子、阳子，你说话呀”。阳子一动也不动，任海水怎么推也没作声。

    不行！我要救静子！真子开始艰难地爬软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静子在身后大喊大叫，她全没听进去，她一边爬一边想起昨晚和母亲通电话。妈妈在耳边说：“妈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5
    终于爬上甲板，真子根本站不稳了，海里一条美人鱼，阳光下一堆疲惫的白肉。不行！静子还没有上来。真子用手撑起来，扶着栏杆挪近白色的尼龙绳。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受伤的鲨鱼在水下咬住了静子的腿，鲨鱼要拉她下海底。真子的手渗出血，鲨鱼一扯一松。它要把静子撕成碎片！

    半浮沉的静子睁大眼睛，仿佛在说：“放弃吧！真子，你自己保重”。“不！不要，不要啊！”，真子松开手，抓着自己的脸。静子大腿的肉被咬走几块，她快死了。四周又恢复平静，游艇右边的海水一片血色，两朵凋谢的莲花躺在水面上，绽放生命中最后的灿烂。

    后来，真子回到东京辞职回家乡。六年间她再也没有下海游泳。这天回来妈妈说：“真子，有你的信”，真子跑到房间里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相片。相片中是一对夫妇和一双女童，有人用钢笔在上面写着：阳子、静子摄于塞班。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是不是旧同事寄给你的”，真子答：“你说得对，妈妈。是伊藤先生寄来的”；妈妈放下筷子，将手放在真子的手上面，小声说：“真子，你是不是又想起她们俩啦”，“是的，妈妈”。真子忽然感觉手掌被母亲那双有力的手捏得紧紧的，一双在冰块和鱼腥里摸了近二十年的手！
    
    “她们俩很好，伊藤先生会照顾好她们的，妈妈”，真子非常愉悦地说。
    母亲也开心地微笑着说：“那就好，吃饭吧，孩子”。
    嗯，真子抬起头对着母亲说：“我爱你，妈妈。请你....”，“咋啦？”老妈一瞪眼。

    请你

            松开我的手